轉載自商業周刊1450期 alive 文字 / 王文靜,圖片提供 / 法新社


船、河與我剛完成一趟旅行。我從布達佩斯出發,隨著多瑙河到下游的塞爾維亞、羅馬尼亞以及保加利亞,過了幾天「水上人家」的日子。

 

登船的前一天,先抵布達佩斯。她的恬靜與深度,在還沒被觀光客淹沒前的早晨,更能感受。天色微曦,我醒了,換上布鞋,想沿著多瑙河畔晨走。先跨過一百六十六歲、布達佩斯的第一座橋——鎖鏈橋,再沿行舊皇宮區山腳的古老建築群,這段河岸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遺產。走著,無意間,來到一座河中島。紐約有中央公園,台北有大安森林公園,都是陸地公園。在布達佩斯,則有一座老樹參天的瑪格麗特島,是河中央公園。繞島跑一圈,探探險吧。環島的紅土步道,內側是春天的紫玉蘭樹,外側是河流;既有鳥鳴,亦有河聲。像走在海邊,又像行於森林。綠蔭深處豁然開朗,我停下腳步,被眼前的古廢墟吸引。趨前,讀著立牌上的文字:聖瑪格麗特長眠於此,一二四二~一二七一年。

 

 

 

八百年前,中國元朝年代,蒙古大軍橫掃此地,國王祈求,若敵軍能撤,將以幼女獻給上帝。因此小公主瑪格麗特自小就被送入這座島的修道院。遙想當年,住在島上的小瑪格麗特能看到河畔皇宮──她的家,但回不去,多瑙河隔絕她與世人。河,是她的監獄?或是一道靜心的牆?當時的布達佩斯沒有跨河之橋,只有季節性的渡船,冬天是冰雪封鎖。一樣的多瑙河,對這位皇室成員的意義,肯定不是浪漫。她一生幾乎沒出過島,十九歲成為修女,二十九歲離世後,島被更名以紀念這位公主修女。昔人已遠,但中世紀教堂殘跡仍在,多瑙河依舊奔向黑海。

 

這座島只是布達佩斯的配角,多數遊人不會到此,但奇怪,去過布達佩斯三次的我記不得舊皇宮模樣,卻難忘配角。

 

跨過另一座橋,跑回飯店的途中,買了漢堡回去。坐在房內,俯瞰窗外的舊皇宮、鎖鏈橋、河上船隻。一個優閒的早晨。

 

我想著,如果,多瑙河之於匈牙利小公主是與塵世阻隔的牆。之於,塞爾維亞人又是什麼?之於,六千年前第一支定居在多瑙河畔的史前人類又是什麼?這是接下來隨河旅行,我的好奇。

 

隨河旅行,是以船為家。供膳宿的河輪,是一座行駛於河上的旅館。當然比短程渡船大與舒適,但比起海輪是袖珍,公共設施不多。靠岸時,像一個停泊在河上的家,上下船比海輪方便許多。

 

 

我這次挑的船,餐飲比上次精緻,吃得挺開心,體重也破表。所以每天清晨都到舺板上繼續我的多瑙河跑步。

 

啟航的第三天,船來到塞爾維亞(前南斯拉夫分裂後之一國)的首都貝爾格勒(Belgrade)。這裡也是多瑙河流經的第四個、最下游的首都。多瑙河在此與薩瓦河相會。兩河交會讓此城成為交通樞紐、戰略要塞,卻也是災難。

 

你看過最大的垃圾有多大?到貝爾格勒開開眼界吧。城市名稱意涵「白色之城」,散發著拜占庭東正教文化的貝城有一千二百年的歷史,美麗的意涵與隨處有人喝咖啡的街景挺吻合。可惜,美人滄桑。行經於主要街道上,被戰爭轟炸過的高樓,像大垃圾般棄於路上,彷彿走過戰區。巴爾幹半島被喻為「歐洲的火藥庫」,塞爾維亞被視為「巴爾幹半島的大門」,合起來的意思:這裡是歐洲火藥庫的大門。無怪乎,自建城以來,貝爾格勒被不同軍隊占領過四十次,重建三十八次,創下另類的世界紀錄。

 

帶我們市區導覽的女導遊說,她雖然只有五十歲,但已歷經國家四次改朝換代。我被她口中吐出來的數字嚇一跳,至今忘不了她的眼神。四次?我與父親、我的孩子三代人只遇過一次,但這裡換掉一個政權,比換老婆還快,人民對主政者的忍受度比婚姻還低。革命頻繁,隨之通貨膨脹,紙鈔像壁紙。時代的小人物還能如何?經過一個風景區,有人販售紀念品,她拿起攤販販售的前朝紙鈔,詢問:「誰想當億萬富翁?只要三美金。」

 

多瑙河帶給塞爾維亞什麼?是祝福,還是交通位處要津引來的戰爭?一個內訌不斷的國家,怎可能富裕。塞國人均國民所得不及台灣三分之一,更不及多瑙河的上游德國與奧地利的七分之一。

 

貧窮,亦帶來諷刺。塞國人義無反顧的要興建全世界最大的東正教堂。金色十字架立在壯觀的白色圓頂建築上,宣示氣派。然而,興建了八十年,人民已不相信政府開出來的完工日期支票。在鷹架高立的現場,我看到的是,被野鴿子棲息的大工地。下船前,我對「白色之城」充滿期待。回船時,滿是震撼。我問自己:「還會想再來嗎?」

 

猶豫一下,肯定。不只塞爾維亞窮,多瑙河的下游國保加利亞與羅馬尼亞都類似。但,貧窮中有其深厚的文化底蘊。一條多瑙河,兩個經濟世界:富與貧;三個宗教文化:基督教、天主教與東正教。一如多數的台灣人,我一直沒深入巴爾幹半島,過去看到的歐洲是偏狹。

 

 

航程繼續下行,有一天來到「萊潘斯基維爾」(Lepenski Vir)。這是地名,也是半露天博物館。此時白花花的野桃樹開滿山,多瑙河追逐在山間。老實說,我對春天野花的興趣大於冰冷的骨骸,原只是敷衍聽聽,竟聽出意思。六千年前,一支史前人類因為找到多瑙河,有了漁獲,不再遷移,開始定居生活。從大片出土遺跡發現,定居後,孕育村落、街道、廣場的雛型,甚至還有雕刻藝術。人類文明的大躍進,在「糧倉」多瑙河畔發生。

 

多瑙河,之於這支六千年前的史前人類,是一座糧倉,是終結遷徙的希望,亦是文明的里程碑。

 

「水上人家」的終點站在羅馬尼亞。源自德國黑森林的多瑙河,奔流二千八百公里後,在此注入黑海。

 

我原本以為船會跟著出海,到多瑙河三角洲被喻為「歐洲最大的自然博物館」、「鳥類天堂」,也是世界最大的蘆葦區之一。結果沒有,看我失望,我們家老爺安慰的說:「沼澤地,沒什麼好看,就一堆蚊子。」我收下他的好意,轉念一想,下次將防蚊液備齊了,專程再來跟蚊子奮戰。

 

旅行,就是如此,有些遺憾,有些驚喜。就像這趟,肇因於難忘四年前多瑙河上游秋景而想續航。沒想到,多瑙河的精華盡在上游。儘管如此,完成全程的感覺挺過癮。這像讀完一本書,上次是翻過美麗圖片,這次是透過三個層次的故事,一個人、一座城市、一支部落,閱讀一條河流的縱深,包括皇室與宗教、交通樞紐與戰爭、糧倉與人類文明的關係。

 

結束多瑙河航程已好幾個月,挺懷念的,腦子已醞釀下次「水上人家」旅行。至於哪一條河?喔,抱歉不能告訴你。


 

了解更多

2018秋天,金秋多瑙河河輪之旅>>

 

※點擊加入跟著alive去旅行 line@好友,不錯過任何旅遊情報